第一節:姜夔及其他詞人

姜夔(1155?—1221?),字堯章,別號白石道人,江西鄱陽人。他早歲孤貧,往來長江中下游及江淮之間,視野比較廣闊,生活比較艱苦。金人幾度南侵在江淮間留下的殘破景象曾引起他的“黍離之悲”,寫出較有現實內容的〈揚州慢〉詞,還在〈滿江紅〉詞裏托古諷今,發出“卻笑英雄無好手,一篙春水走曹瞞”的感慨。但中年以後,他長住在杭州,除晚年曾一度到過處州、溫州外,蹤跡不出於太湖流域。這一帶在南宋中葉以後封建經濟發展得較好,他所經常來往並依靠他們生活的范成大、張鑒二家又都有園林之勝、聲伎之娛(注:這時范成大已告老,退居蘇州的石湖。)。“誰能辛苦運河裏,夜與商人爭往還”(《送範訥往合肥》),這樣,他對江湖遊士的生活逐漸厭倦,而豪門清客的色彩卻越來越濃厚了。他在范成大的玉雪坡賞雪觀梅,“授簡征新聲”(見〈暗香〉詞題),在張茲的玉照堂“歡飲浩歌,窮晝夜忘去”(見戴表元《剡源文集·牡丹宴席詩序》)。在這種生活環境裏,他的詞不可能有新鮮的、充實的內容,而只能研辭練句,選色揣聲,繼承周邦彥的道路發展。他在文藝上有多方面的才能而屢試不第,對現實懷有一定程度的不滿。他交遊的范成大、楊萬里、張茲等在文藝上都有一定的成就。比之那些依附權門的詞客,象後來史達祖、廖瑩中之流,他還算是有所不為的。

姜夔的《白石詞》絕大多數是紀遊與詠物之作。在這些作品裏偶然也流露他對於時事的感慨,但更多的是慨歎他身世的飄零和情場的失意。他的詞所以會對全人產生那麼大的影響主要也是這方面的思想內容起作用。下面這首自製曲〈長亭怨慢〉是在這方面較有代表性的作品。

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回,暮帆零亂向何許為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日暮、望高城不見,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環分付:“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算空有並刀,難剪離愁千縷。

這詞前片寫閨人的目送遙帆,並借無情柳樹的青青反襯離人心情的淒黯。後片寫行人的舟中回望,並以柳絲千縷的難剪暗喻離愁的難斷。情感比較真摯,藝術上也有特色。他集中自製曲較多,大都先成文詞而後制譜,和向來的按譜填詞不同,因此句度長短可以舒卷自如,較少受音韻的限制。

姜詞的藝術成就首先表現在構成一種清幽的意境來寄託他落寞的心情。如《玲瓏四犯》用“疊鼓夜寒,垂燈春淺”,“酒醒明月下,夢逐潮聲去”等景物,烘托出“天涯羈旅”的況味。《揚州慢》用“廢池喬木”、“清角吹寒”、“波心冷月”、“橋邊紅藥”等荒涼景象,抒發對亂後揚州的今昔之感。還有《一萼紅》、《淒涼犯》、《湘月》、《翠樓吟》等,意境都十分幽寂淒清。這對後世許多名場失意、流落江湖的文人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其次是通過暗喻、聯想等手法賦予他所吟詠的事物以種種動人的情態,把詠物和抒情結合得較好。如寫蟋蟀的“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齊天樂〉);寫梅花的“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疏影〉);寫荷花的“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淩波去”(〈念奴嬌〉);都表現了這個特點。最後是在語言上多用單行散句,聲律上間用拗句拗調,適當糾正向來婉約派詞人平熟軟媚的作風,給讀者一種清新挺拔的感覺,這特別表現在他的自製曲上。姜詞這些藝術成就是適當吸收晚唐詩人與江西詩人的手法,有批判地繼承婉約派詞人成就的結果,對後來詞家的影響也大大超過了二晏秦周諸家。

姜夔的詩初學黃庭堅,後轉向晚唐陸龜蒙。《昔遊》詩寫他早年的江湖經歷,如“洞庭八百里,玉盤盛水銀;長虹忽照影,大哉五色輪”,“我乘五板船,將入沌河口,大江風浪起,夜黑不見手。同行子周子,渠膽大如鬥;長竿插蘆席,船作野馬走”等片段,較有氣魄。《除夜自石湖歸苕溪》、《姑蘇懷古》、《湖上寓居雜詠》等絕句,感慨較深而饒有韻味,在當時江湖詩人中是矯矯不群的。但由於藝術上缺乏獨創性,影響反不如他的詞大。

南宋後期繼承周邦彥的道路、同時受姜夔影響的詞人還不少。有的象史達祖、高觀國,結社分題詠物,拿詞作文字遊戲來消遣無聊的歲月。比之姜夔,他們的詠物詞內容更單薄,用意更尖巧,語言更雕琢。有些詞如不看題目,很難猜到它制的是什麼謎。有的象楊澤民、陳允平,按照周邦彥詞的陰陽四聲和韻腳,一字一句地來死填死和。有的更為這沒落王朝歌功頌德、粉飾太平。當忽必烈因蒙古憲宗蒙哥病死、為爭奪皇位暫時從襄樊退兵時,賈似道竟為造勝利消息,班師回杭州。他的門客廖瑩中賦〈木蘭花慢〉詞說:“記江上秋風,鯨嫠漲雪,雁徼迷煙。”吳文英賦〈宴清都〉詞說:“秋江轉、萬里雲檣蔽晝,正虎落馬靜人嘶,連營夜沈刁鬥。”就是說敵軍完全被打垮了,宋軍可以高枕無憂了。每當封建王朝沒落時,它的腐朽本質也總會從文壇上得到反映。宋代流行詞調,在這些詞人的作品裏就表現得更集中。《樂府指迷》引吳文英的詞論說:“蓋音律欲其協,不協則成長短句之詩;下字欲其雅,不雅則近乎纏令之體;用字不可太露,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發意不可太高,高則狂怪而失柔婉之意。”更從理論上概括了他們共同的創作傾向。他們在藝術上的成就互有高下,偶然也寫出一二首稍有內容的作品;但總的看來,是沿著婉約派詞人脫離現實的傾向越走越遠,把宋詞引向了僵化的道路。

到了南宋覆亡之後,王沂孫、張炎、周密等詞人又結社唱和。如王沂孫以“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齊天樂〉《詠蟬》)的秋蟬,“前度題紅杳杳,溯宮溝暗流空繞”(〈水龍吟〉《落葉》)的落葉,寄託遺民身世的淒涼;張炎以“漫倚新妝,不入洛陽花譜”(〈綺羅香〉《紅葉》)的紅葉,暗傷他在新朝的不得意。他們偶然也在詞裏流露一線光明的希望,如王沂孫的〈眉嫵〉《新月》詞“便有團圓意,深深拜,相逢誰在香徑”,以一為新月的終將團圓,寄託他對故國的希望。然而這些在生活上遠離廣大人民、習慣於拿詞作無聊消遣的沒落士大夫,比之南宋初期的愛國詞人,他們的聲音是多麼微弱啊!

王沂孫,字聖與,號碧山,會稽(浙江紹興縣)人,有《碧山樂府》。周密,字公謹,號草窗,祖籍濟南,流寓浙江吳興,有《頻洲漁笛譜》。張炎,字叔夏,號玉田,是南宋初年大將張俊的子孫。他的《山中白雲》詞主要是表現一個末路王孫、落魄文人的生活感受,內容與王、周二家相近。他的論詞著作《詞源》推尊姜夔的清空而不滿吳文英的質實,對宋末詞壇過分追求濃麗綿密而流於晦澀的作風起一些補偏救弊的作用。他的詞多直寫身世之感,語言也比較清暢,對清初浙西派詞人有顯著影響。